□ 李雪涛

“多年前与你不期而遇，追梦的季节，从此开满鲜花也飘洒雨滴……”

耳畔流转起茅威涛的《相遇》，听者大多沉溺于词曲里缠绵风月，总以为婉转唱腔，是为红尘情爱、人间相逢而吟。可于我而言，这首《相遇》从来无关情爱，只关乎一场猝不及防的生命启蒙。每当旋律缓缓流淌，穿过岁月的风尘，浮现在我眼前的，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鲁西南燥热的盛夏、摇曳婆娑的梨影、幽暗沉静的老屋，以及年少懵懂的我与“死亡”的刻骨初遇。

鲁西南的黄土乡野，藏着最质朴醇厚的生死观。一辈辈农人扎根黄土，春种秋收，伴粗茶淡饭、青苗瓜果度日，从不刻意回避生死离别。在乡间，老人年过七旬，他们的家人就会提前备好寿木，挑选坚实木料细细雕琢，安放在堂屋一隅。大人们总说，棺木不是吓人的东西，是人走完一辈子，最后落脚的地方，就像树叶到秋天总要落地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可那时年纪小，听不懂这份藏在泥土里的从容，每次瞥见别人家堂屋立着的寿材，心里直发慌，总是低着头快步绕开。

我家屋后四奶奶的院里，有一棵数十年的老梨树，盛夏挂满甜梨，果香飘满整条街巷。少时我顽劣贪嘴，趁无人翻墙爬树偷梨，晃动的枝叶惊动了堂屋里的四奶奶。她性情温厚，不责骂驱赶，只搬马扎坐在梨树下，慢悠悠数落我的淘气。我卡在细枝中间进退不得，满心窘迫，僵持许久。

暑气灼人，四奶奶暂时离开。我爬下梨树，慌慌张张躲进四奶奶阴凉幽暗的堂屋。屋内空旷无处藏身，慌乱之下，我鬼使神差地挪到墙角寿材边，掀开棺盖蜷身躲进去，再合上木盖。屋外烈日、蝉鸣……一瞬间全部隔绝在外。

周遭瞬间万籁俱寂。密闭棺木里只剩清冷的木头与寒气包裹着无边的死寂。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旁人嘴里“死后的世界”：四下无人，一点光亮都没有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，所有热闹、暖意全都消失不见。从前听村里长辈闲聊生死，我只当是无关自己的闲话，直到孤身蜷缩在这窄小木盒里，对未知的恐惧压垮了我所有的调皮。我缩在棺木里哇哇大哭。

哭声穿透老屋的寂静，唤回了四奶奶。我以为定会挨一顿训斥，可她掀开棺盖时，眼底只有温和，全无半分怒意。她俯身轻声安抚颤抖的我：“别害怕，小儿，这是你四奶奶以后住的房子，安稳得很。”

她伸手扶起我，将我从幽暗死寂的方寸木棺牵回洒满阳光、烟火鲜活的院落。暖光落在我身上，安稳治愈。我怔怔地望着老人淡然平和的眉眼，又扭头看了看那口静静靠墙摆放的寿材，心里那股死死缠着我的恐惧，竟淡了大半。只是那时年纪尚小，说不清这份心绪是什么，只模糊觉得，棺木好像不再是吓人的东西。

“多年后仍难忘记，彷徨的少年，期盼重逢又怕等待与别离……”

那年盛夏莽撞躲棺的经历，是我人生第一堂懵懂的生死课。儿时困在棺木之中，满心只有对漆黑寂灭的害怕；待到年岁渐长，我目送多位乡邻安然离世，又亲身送别至爱双亲，尝遍撕心裂肺的别离之苦。一次次亲眼见证生命的落幕、人间的聚散离合，当年藏在梨树下老屋、木棺之中的细碎感触，才一点点清晰完整。

走过半生再回望，我才算真正读懂家乡黄土地上先辈们厚重又温柔的生命智慧。他们不曾读过满纸深奥的典籍哲理，一生扎根泥土，春耕秋收，坦然接纳生老病死，用最朴素的日常践行着老庄道法自然的道理。原来最通透的生命道理，从不在书卷庙堂里，而是藏在乡间袅袅烟火，藏在农人接纳草木枯荣、生死轮回的一言一行之中。

“啊，大幕起落，你在光阴间吟唱浪漫传奇；啊，曲终人散，有一份温暖始终珍藏心底。”

人生如戏台，大幕起落恰似生命从鲜活走向落幕，聚散离合皆是寻常。这场盛夏与死亡仓促相逢的经历，是岁月对我的馈赠。年少时只消弭了一时的恐惧，历经半生离合才真正明白，它教会我接纳世事无常，安守当下，珍惜眼前细碎美好。